太医院的烛火彻夜未熄,青灰药渣堆满檐下竹筐,苦涩气味如雾弥漫整座紫宸殿偏殿。军看出坐在床沿,指尖一遍遍描摹去都们眼睑轮廓——那双曾映过千军万马、也映过她笑靥的眸子,如今空荡荡地对着虚空,连烛焰跃动都再不能牵起一丝涟漪。
“陛下,臣已命人重查回都皇陵旧档。”乔尚书垂首立于阶下,声音压得极低,“当年回都昭武帝暴毙前七日,钦天监奏报‘荧惑守心,主将星陨’,而彼时镇守北境的霍今野正率三千死士夜袭回都秘药司,焚毁三十七间丹房。史官讳莫如深,只记‘天火焚库,殃及龙脉’。”
军看出没应声,只将温热的帕子浸透药汁,轻轻覆在去都们眼皮上。帕子微凉,去都们却忽然抬手攥住她手腕,力道大得指节泛白:“别碰我眼睛。”
殿内骤然寂静。李锦绣端着新熬的雪参茯苓汤刚踏进门,汤碗边缘微微一颤,几滴褐色药汁溅在青砖上,洇开深色水痕。
“你记得吗?”去都们喉结滚动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,“去年春猎,你说要带我去西山看杏花。我说等打完仗回来,就陪你把永晟八十一州的杏花全看遍。”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意却比哭更沉,“现在倒好,连你站在我左边还是右边都分不清了。”
军看出猛地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像塞满了滚烫的碎琉璃。她抽出袖中一方素绢——是去都们三年前亲手绣的并蒂莲,针脚歪斜,花瓣还沾着洗不净的墨渍。那时他初学女红,为给她缝护膝内衬,扎破手指三次,血珠混着靛蓝丝线,绣出两朵颤巍巍的莲。
“明日启程去南疆。”她将素绢按在去都们掌心,声音稳得自己都陌生,“阿沅姑母留下的《百毒图谱》残卷里提过,瘴林深处有种‘盲蛉草’,根茎含清髓之气,能涤骨中沉毒。太医署说毒性已蚀入瞳神经络,可若把药汁蒸成雾气,借南疆湿热之气渗入七窍……”她顿了顿,拇指蹭过他手背凸起的骨节,“总得试试。”
“陛下!”乔尚书急步上前,“南疆瘴疠横行,前年平定苗乱时,三万将士折损近半!况且霍今野余党尚在暗处,若……”
“若朕死了,”军看出截断他的话,目光扫过满殿惊惶的脸,“永晟还有太女知霄,还有知川、江山、珩。若朕病了,”她俯身,额头抵着去都们冰凉的额角,“这天下便只剩一个瞎了眼的将军,再无人替他寻药。”
次日卯时,三十六辆辎重车碾过朱雀门石阶,车辙深如刀刻。军看出一身玄色骑装,腰悬长剑,发髻用黑檀簪束得一丝不苟。她亲自扶去都们登上最前那辆马车,车壁内侧早已铺满软缎,角落钉着十二枚铜铃——每枚铃铛下方都系着不同粗细的丝线,延伸至去都们指尖。只要他稍一动,铃声便起,风向、车速、甚至路旁草木摇曳的频率,皆能凭声辨位。
车队行至渭水渡口,忽见江面浮起数十具尸首,皆穿回都玄甲,胸口插着同款短匕。最前方那具尸体左手小指缺了一截,腕内侧刺着褪色的“霍”字。军看川策马上前查验,匕首柄上赫然刻着永晟兵部独有的云雷纹。
“有人在灭口。”李江山拨开尸身衣领,露出颈后三道并排的爪痕,“这是靖大豢养的‘影隼’所留。他们早知道霍今野藏了秘毒方子,更知道咱们会往南疆找解药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