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东暖阁的檀香余味尚未散尽，只还攥着袖口站在延禧宫廊下，指尖发凉。她刚踏进宫门，便见贴身宫女青杏捧着一匣新焙的碧螺春迎上来，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喜色：“娘娘，方才内务府送来的，说是皇上特赏的，还附了张条子——‘慧妃素来爱这一口，今儿顺手捎带些，莫嫌寡淡’。”
只还猛地攥紧袖口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顺手捎带？她入宫三十七载，从格格到贵人、嫔、妃，再至如今的慧妃，圣眷从未如此轻描淡写过。从前赏赐必有李德全亲传旨意，言必称“朕念尔恭慎”，字字皆含分量；而今日这纸条上，竟无“钦此”，无印玺，只一行墨迹温润的朱砂小楷，落款连“朕”字都省了，仿佛不是天子手书，而是哪位旧友随手所赠。
她抬手接过匣子，指尖拂过那行字，竟觉纸面微潮，似刚写就未久。匣盖掀开，茶芽蜷曲如雀舌，色泽青碧，毫尖泛银，确是江南头春贡品，可这茶……她分明记得，康熙三十七年春，因江南水患，漕运迟滞，当年贡茶压根未抵京师。内务府账册里清清楚楚记着：“三十七年春茶，因洪涝阻道，暂免贡。”
她心头一跳，脊背倏然绷直。
青杏见她面色骤变，忙低声道：“娘娘可是不适？要不奴婢去请太医？”
“不必。”只还合上匣盖，声音发紧，“去把去年秋收的《起居注》誊本取来，快。”
青杏一怔，却不敢多问，转身疾步而去。只还独自立在廊下，目光扫过宫墙外一株将谢的西府海棠。花事将尽，枝头残红零落，风过处簌簌如雨。她忽想起昨儿午后，自己倚在窗边绣一只并蒂莲荷包，针尖一滑，扎破指尖，血珠沁出，她随手抹在花瓣上——那朵花，今晨还在枝头灼灼盛放，此刻却已萎顿。
时辰不对。
风不对。
茶不对。
连血珠凝得都太慢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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