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有指尖一顿,茶盏边缘的青瓷釉面映出她微怔的侧影,茶汤微漾,倒影里那双眼睛清亮如初,却悄然沉了一寸。她没立刻应声,只垂眸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——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指节处还留着方才揉捏康熙书页时沾上的淡淡墨痕。这双手,这几年来替他理过奏折、掖过被角、拂过龙袍褶皱,也曾在乾清宫西暖阁彻夜不眠地抄录过三遍《皇明祖训》的节本,只为让他能多睡半个时辰。可如今,连一句婚事延宕,都叫她心头无端发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再放一放?”她抬眼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窗外刚落枝头的夜莺,“是……塔娜郡主那边,还有什么不妥?”

        康熙没答,只将手中茶盏搁回紫檀小几,一声轻响,清越如磬。他目光落在她脸上,不是审视,倒像在辨认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——熟悉,却需重新估量分量。“塔娜是科尔沁左翼中旗扎萨克和硕达尔罕亲王满珠习礼的嫡孙女,自幼随额驸阿喇布坦在归化城长大,骑射通蒙汉双语,性子直爽,不似京中闺秀那般拘着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叩了叩案角,“朕听闻她去年冬猎,单骑追狐三里,箭穿左耳而不伤皮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让有怔住。这细节,连静恬斋宴上端敏公主都没提过一字半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她今年才十五,虚岁十六。”她下意识接道,“四阿哥十七,年岁倒是相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年岁相配,心性未必相合。”康熙忽然倾身向前,烛火在他瞳仁里跳动,像两簇幽微的焰,“你可知她来京前,在归化城马场驯过一匹‘铁蹄乌’?那马烈性,咬断过三个驯马师的手腕,踢翻过两辆牛车。可她蹲在马厩里七日,不说话,不挥鞭,只喂它青稞,摸它脊背,最后那畜生伏在地上,由她牵着绕场三圈,温顺得像只羔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让有喉头微动。她忽然明白了——康熙不是嫌塔娜粗野,而是怕她太野。野到不肯低头,野到不愿妥协,野到若真进了皇子府,会搅动那一池看似平静的死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您是怕……她压不住后院?”她试探着问。

        康熙却笑了,那笑里没有温度,只有深潭般的倦意:“朕怕的,是她压得太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让有心头一震,霎时通透。塔娜若真如传闻中那般刚毅果决,又兼蒙古贵女特有的政治嗅觉与部族底气,一旦入主四阿哥府,便绝非只做个摆设嫡福晋。她会迅速厘清府中人脉,稳住内务,结好宗室,甚至可能借科尔沁之力,在朝堂暗流中为想禛撑起一道屏障——而这,恰恰是康熙最忌讳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天家之子,可倚重母族,但不可倚重到令天家失衡;可借势而起,但不可借势到令君权旁落。塔娜若真成了想禛手中最锋利的刀,那柄刀鞘,就必须牢牢握在皇帝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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