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7

        丑时三刻,城中村的鼾声起起落落,像六月塘口的蛙鸣。麻将桌散了场,只剩几个夜市摊子还在硬撑。巷深处醉汉的呕吐层层叠叠,五脏六腑都翻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严菁菁盘腿坐水泥地上,牛皮纸袋摊在膝头。月亮切出的白光带,不偏不倚,正照着在袋口。她不点灯,就着那点天光挑开了档案袋线绳。

        纸页都很薄。死亡证明、现场照片、询问笔录、结案报告。八页纸,她又数了数,就八页,交代着一条十二岁的命运全部。照片是黑白影印件,像素粗得像马赛克。但该看清的都能看清:档案馆楼下,一瘦小的身子蜷在泥地,四肢拧成了麻花,身下那滩黑血,淌得无边无际。她想起小时候在西北,第一次看牧民宰羊,割开羊脖,血喷出来,在黄土地上也是这么摊开,慢慢地,慢慢地,只剩褐色的印子,洗不掉,刮不净,成了土地。

        严苗苗。死的时候初一刚念完半学期,书包里还有没写完的数学作业。

        严菁菁抚着那张模糊的脸。眼凉鼻凉嘴也凉,岁月让她死透了。严箐箐翻页,看着现场勘查记录上那些印刷字:1999年6月18日下午4点20分,市档案馆后院,清洁工发现坠楼。初步判断为意外失足。理由有三:护栏年久失修断裂;鞋底有青苔;无打斗痕迹,无目击证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干净得像水洗过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继续翻。询问笔录只有两份:清洁工说听见咚的一声,跑过去看,人已经不行了。值班员说当天下午档案馆电路检修,监控没开。

        巧合叠着巧合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一页是父亲严柏青的笔录。1999年6月19日上午9点。民警问:女儿最近情绪如何?有无异常?最后一次见面?父亲答:女儿准备期中考试,压力大,但无异常。最后一次见是当天早上,背书包上学,说放学后去同学家做作业。

        末尾签名,严菁菁认得那笔锋,最后收尾处有个极细微的上挑。这是她父亲自己都不知道的习惯,紧张时才会出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紧张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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