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凤喉头微动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上竹简边缘——那竹简是方才从齐郡架上取下的,边缘已被翻得发毛,墨迹在灯下泛出幽微的褐光。她垂眸盯着那处磨损,仿佛能数清每一处指痕的深浅、每一道墨色晕染的走向。这动作极轻,却像一根细弦,在寂静里绷得越来越紧。

        始皇帝没看她,只将手按在案几一角,指节泛白,青筋在烛火映照下如游走的蚯蚓。他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——那里戴着一枚素面玄铁戒,内圈刻着极细的“廿三”二字。那是扶苏出生那年,秦王政亲手刻下的。如今戒指宽了半分,手指却瘦了,皮肉松垮地裹在骨节上,像一张被风干太久的羊皮纸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记得扶苏几时学会骑马的么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冷铁砸进静水。

        李二凤一怔,随即答:“臣……记不清了。那时臣尚在咸阳宫西苑习射,只听闻长公子六岁便能控缰驰过雍门校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错了。”始皇帝缓缓摇头,右手抬起,用拇指轻轻擦过戒指内侧,“是五岁零七日。那日大雪封路,马厩冻得连草料都结了冰碴。他偷牵了朕的‘追风’,从马厩后墙豁口钻出去,踩着积雪滑下坡,摔了三次,膝盖血混着雪水淌了一路。最后他趴在马背上,脸贴着马鬃,抖得像片枯叶,可缰绳一直没松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二凤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起,指甲陷进掌心。她记得那日——不,她记得的是另一日:扶苏七岁那年冬猎,为救一只坠崖的幼鹿,纵身跃下三十丈断崖,右腿骨折,养了三个月才拄拐起身。当时太医令战战兢兢跪在阶下禀报:“长公子说……鹿眼与人眼一样,会疼。”始皇帝听完沉默良久,只挥退众人,独自在书房枯坐至子夜,次日便下令废除雍州猎场三年围猎之制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这些话,她不能说。她只能点头:“长兄仁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仁厚?”始皇帝忽然低笑一声,笑声干涩如砂纸刮过青铜器,“仁厚的人,不会把盐铁官营的账册全烧了,只留三份副本,一份交廷尉,一份交少府,一份……锁在自己寝殿铜匣最底层,钥匙缠在腰带里,睡觉都不解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终于转向李二凤,“你猜,那匣子里还压着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二凤脊背一僵,额角渗出细汗。她当然知道——那匣中压着三道密诏:一道命陇西郡守秘调三千锐士屯于陈仓;一道授长安君节钺,准其遇急可代天巡狩、斩杀二千石以下不法吏;第三道……空白无字,朱砂印泥未干即封,只待填入名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臣……不敢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敢猜?”始皇帝身子前倾,烛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如两簇幽蓝鬼火,“那朕告诉你——第三道诏书,写的是‘若朕崩于巡狩途中,长安君代摄国政,百官听命,违者以谋逆论’。”他停顿片刻,盯着李二凤骤然收缩的瞳孔,“可朕没发。你知道为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二凤喉间发紧,几乎要尝到铁锈味。她张了张嘴,却只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撞在耳膜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